| |
高考,对于国人来说，都耳熟能详。它像一口烧得通红透亮的油锅。考生被置于温度最热的锅底，接受煎熬，家长也不能幸免。经历高考，仿佛遭遇脱胎换骨的炼狱。这话一点也不为过。
我与女儿都曾经历高考的煎熬，但滋味却不尽相同。我是“文革”期间读的高中，高考已经寿终正寝。入学深造全是“选送”,择优录取,藐似公平，实则只是子虚乌有，后门是它的捷径。那些没有后门可走百姓的子女，如我等。对于入学深造只是海市蜃楼，可望不可即。直到十年后“文革”结束，高考才姗姗来迟,闻之欣喜若狂，犹如久旱逢甘雨。这是邓小平送给莘莘学子的青春蛋糕。
因此,我对高考有种久违重逢的亲切感，渴望欲。但是高中毕业后的长年务农，书本知识几近荒芜，要马到成功，谈何容易!因此，我们这拔人高考心绪复杂，既焦虑不安，又兴奋莫名，是一种难捺的煎熬——长久渴望而不得的苦苦期盼，长久失望之后得到的楚楚可怜。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啊！
我的高考准备时间不是四十天，是在高中毕业三年半后的幸遇。那时百业凋零，百废待兴，前途渺茫，只有把所有期望都押在高考上。没有了退路、没有了选择，那种高考是多么的悲壮、多么的惨烈！还算幸运，高考钟情于我，让我的人生铁树绽花吐艳。现在想来,如果没有高考，也许我现在与我的祖辈一样蜗居穷乡，面朝黄土，甘当“山王”。
我与女儿的高考，是两代人,两个时代的缩影，无论高考的社会环境，还是个人状况，都不能同日而语。现在的考生大多是应届生，知识没有“冷却”、“断层”。社会环境大为好转。学校在极力“呵护”,家长在尽情“关心”,社会在尽责“关照”。一句话，考生不再是孤军作战,高考场上一呼百应，“热闹”异常。高考与其说是考考生,倒不如说是考学校、考家长、考人民币。
一些中学削尖脑袋往升学榜首挤，而致使素质教育变了味，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偏了向,考上“清华”，“北大”多多，学校名声隆隆。虽同时金榜题名，但却等级分明,大专不如本科,普通院校不如名校。于是乎学校是竞赛场，学生是参赛员,锅里煎、水里熬、全是考生的专利。学校争升学率、家长争面子、学生争位置——将来就业的位置。这样就逼迫像我女儿这样的考生处于社会、学校、家长共同高度关注的焦点,心里巨大压力由此产生。
从高三开始，我女儿学习的状态就跟以前截然不同。以前她常常在学习之余喜欢上网耍游戏、QQ之类，放松放松。现在却像是上足了链的摆钟，一刻不停地走，特别是最后的一个学期更甚。以前我时常“赶”她学习，现在我时常“怕”她学习。我担心这样稚嫩的孩子，神经长期处于高度紧张,会导致体质下降，思维钝化，得不偿失。高考成本，过于沉重，我们不忍心啊！晚自习回家，我得催她尽快休息，她却不肯，吃完夜宵，洗完澡,接着学习至凌晨一时，睡个囫囵觉之后，早晨六点又催她起床上学。这么紧张，就是成年人也难以坚持长久，而孩子却做到了，是多么的不容易啊！
无疑，高考是一条教鞭，无情地揪打着考生马不停蹄往前赶。快马还得加鞭，慢马得加重“槌”。一台阶一台阶地登攀——前十名，前五名，前三名……学习无止境，追赶无义顾。即使你厌倦反胃，即使你心力交瘁，也得追，也得赶。
这是在学习呢，还是在受罪；这是为前途呢，还是为虚荣；这是为自己呢，还是为家长为学校？谁能说得清！种种狐疑，一腔愁绪。考生受苦役，家长陪受罪。这就是令人敬畏的高考之战么？
也难怪，入学竞争、就业竞争，纷至沓来。用人单位，非本科不取，非名校不录，那不是把已煮沸的油再加薪么？那不是把考生往油锅里赶么？考生竞飞的翅膀，再鼓风催征，这是怎样壮烈激怀的高考！
谁叫中国考生这么多，教育资源这么匮乏。出路在竞争，命运系高考。现在不往油锅跳，何时涅槃变凤凰？
我可怜的女儿，考试的羊羔，被高考之油锅煎褪了青春色彩，熬焦了年少活力，烤短了志趣锋芒。课外活动少了，话也少了。青春年少，却一派老成，是高考这副担子的沉重超过了适度的负荷，而被压得喘不过气啊！
闭眼想着考试，睁眼盯着分数。考试！考分！教鞭围着它转，考生为着它累。分数唯此为大，考生心理健康受损，道德水准下滑。教育从过去的“白卷英雄”，到现在的“分数”第一，从张铁生的“罢考有理”到马加爵的“杀人魔王”，从一种极端走向另一种极端，教育的得与失，成与败，难道还不足以警醒我们革故鼎新，寻求出路吗？
临考前三个月，紧张气氛到了白热化的程度，模拟考试接二连三，好像战场上的短兵相接，刺刀见红。女儿回家话多些，眉宇放松，那肯定是考试成绩不错，如回家沉默寡言，眉宇紧锁，那准是考砸了。一次次模拟，一场场酷战，那次都不敢放松，那场都不能怠慢，仿佛是真考那么严肃认真。
题海战役，日夜出击。不是被题海淹没，就是被题海捉弄。是外星人设计的高考方案和出的高考题吧！要不考生怎纷纷喟叹：高考说爱你不容易！
我劝女儿放松些，今年考不上，明年再来。“考一次怕一世，明年还再考？”看样子，她已破釜沉舟，义无反顾了。
其实，作为家长，我不比女儿轻松多少。就这个孩子，万一考砸了，经受不了打击，精神垮了怎么办？她还没考，我就买回高级保健品让她饮用，还买回报考资料，上网查询相关院校、专业，了解往年录取人数、分数线等，校比三家，力争为她当好参谋，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！
黑色六月,高考降临。我们从休息、饮食，考试用具等都为女儿考虑得周到入微，唯恐有误，影响大事。虽然彼此都不说什么，但都默契相通。妻子买回女儿平时最喜欢吃，且富有营养的菜，在市场上特别注意挑拣，生怕买到有毒或被污染的菜，以免“一菜”误大事。十年磨剑，一朝上场，丝毫马虎不得啊！我负责叫女儿起床，既不能过早，让她多睡一会儿也好，实在太累了。又不能太迟，迟了会丧失高考机会。为了掌握这个度，我常提前起床，虎视眈眈挂钟。不迟一分，不早一刻，掌握“时”候,从不敢马虎。迷糊中听到我的“号令”，女儿一扫往日磨磨蹭蹭的习惯，一蹦而起，活像严阵以待的战士。穿戴，洗漱、早餐，全是军人的速度。
头天考试，出师不利。两科都考得不理想，女儿郁郁寡欢。我开导她：也许实际比你想象的好些，别泄气！
也许是紧张，也许是知识掌握得不全面、不牢固的原因，最后一科考完，女儿的情绪坏到了极点。考试早已结束，却不见她回家，直到晚上七点多，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。叫她吃饭，她说不饿。不用问，准是考砸了。她虽然若无其事，我却对她的不快了然于胸。她连水都不喝一口，就开机上网，玩游戏，直到晚上九点多，才勉强吃一碗粥，什么好菜也不沾边，仅仅挟几粒咸菜，草草完餐。
女儿已经作最坏打算。本科不上线，就读大专吧！我这样安慰她。其实，什么都不用说，安慰让她更难受。
难耐的等待，二十多天里，就像漫长的冬季。终于，考分揭晓。谢天谢地，女儿的总分超出“二本”线20多分。我们悬着的心，才轰然落下，阴暗的雨天才放晴。
我以为分数上本科线一切都好办了，其实不然。考分不是录取的唯一条件，还有很多不可知因素。因此，过了分数关，还得过录取这个难关。我和众多的家长和考生一样，都希望女儿尽可能上最好的大学。一些招生人员正是抓住这一把柄，向家长榨取财物，并且不择手段，令人痛恨。外省一所知名老牌大学，把女儿的档案下载去，卡住不放，却不马上录取，索要高价，待机定夺。女儿也喜欢这所大学，可索要的价钱高得惊人，超出承爱能力。我通过关系让他们放档，却迟迟不肯放，这些我们全然不知，直到区内有所大学想录取，却调不出案档才知道。此刻，“二本”录取已近尾声，我们急得食寝难安。天天在等待，一日几次上网查询，屏幕跳出的答案总是：“档案未投出。”隔天再查，还是如此。一连几天，我和女儿都不敢上网查询,生怕失望刺痛心窝。那个“档案未投出”的答案，像个巨型的定时炸弹，我们都不敢触碰之，最怕一触即爆，粉碎美好的憧憬和期盼。
我有愧于女儿，她拼命一道道题地挣，一分分地搏，哪怕一个标点，一个符号都一丝不苟，为的是增加竞争的砝码，上理想的大学。可她哪里知道，考分仅仅是高考的一个公开的规则，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潜规则在左右着考生的命运。这就是造成一些考生分数上“一本”线，却连“二本”、“三本”都无缘光顾奥秘。而一些考生分数连“三本”线都不上，却被响当当的大学录取。说怪也不怪，玄机全在臭铜！
凡有潜规则，必有暗箱操作；凡是暗箱操作,必产生腐败。受腐败之害的必是无权无钱的普通百姓子女。我们就曾被那些藐似“好心”的黑“招托”，捉弄得痛苦不堪，煎熬难言。高考成绩公布不久，就有不少黑“招托”上门喋喋不休，什么名牌大学，什么热门专业，只要肯“出血”，就唾手可得。黑“招托”背后,必隐藏着高招公务人员。为安慰儿女，我也曾想投资，但高价惊煞人，懂事的女儿反而安慰我说：“爸，我读普遍大学好了，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东西，心里才踏实。”
儿女的体谅和自重，让我感动。想想也是，再肥的山也有瘦牛，再瘦的山也有肥牛。校不在“名”，读不在“牌”，有志则成，有诚则灵。当年的毛泽东只读默默无闻的“师范”，却成为当代世界空前绝后的大政治家、大军事家、大理论家、大诗人。可见，成事在天，成才在人。条件一时不具备，何必往牛角尖钻呢？
历经曲折，备尝煎熬，女儿终于如愿以偿被区内一所大学录取,全家如释重负。
|
|